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9月17日在柏林参加基督教民主联盟活动时表示,在可预见的未来,欧美之间“无条件跨大西洋友谊”的时代可能已经结束。他说,美国正在出现政治态度和对跨大西洋联盟认识上的变化,而这种变化过去在欧洲很难想象。默茨同时提出,德国早就应该承担更多自身责任。当天他还与美国总统特朗普通电话,双方仍强调德国和美国之间的特殊联系,并谈及乌克兰战争等安全问题。德国没有退出跨大西洋安全体系的计划,但美国与欧洲之间延续数十年的责任分配方式已经成为新的政策问题。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逐渐成为西欧安全体系的核心。1949年北约成立后,美国的驻军、核力量、情报能力、战略运输和军事指挥体系与欧洲防务深度结合。冷战时期,这套安排有一个清晰的外部条件:苏联拥有庞大的常规军事和核力量,西欧国家需要美国提供单个欧洲国家难以独立建立的战略保障。欧洲承担部分地区防务,美国提供联盟最重要的战略能力,由此形成了持续数十年的跨大西洋安全结构。
1991年苏联解体以后,北约没有随华沙条约组织一起退出历史。联盟继续扩大成员范围,又先后参与巴尔干、阿富汗和反恐行动,把原有的欧洲领土防御扩展到危机管理和其他安全领域。俄罗斯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以及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后,欧洲领土安全重新成为北约核心任务。北约2022年《战略概念》将俄罗斯列为成员国安全以及欧洲—大西洋和平稳定面临的“最重大和最直接威胁”,2025年海牙峰会仍把俄罗斯称为欧洲—大西洋安全面临的长期威胁。芬兰和瑞典随后加入北约,也扩大了联盟在北欧和波罗的海方向的军事布局。
俄罗斯的存在使北约目前仍具有明确的传统军事防御对象,但今天的联盟已经很难恢复冷战时期那种高度统一的威胁结构。波兰、芬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直接面对俄罗斯方向的军事压力,美国还需要把军事力量配置到印太和中东,欧洲南部国家同时面对地中海和周边地区的安全问题。拥有32个成员国的北约需要在不同地理方向之间配置军事资源,各成员国对安全风险、军费规模和军事部署的优先顺序存在差异。过去,美国庞大的军事投入能够在相当程度上覆盖这些差异;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责任以后,原来隐藏在统一安全框架之下的成本问题开始直接进入联盟内部。
2025年6月举行的海牙峰会已经把这种调整写进北约未来十年的财政安排。成员国同意到2035年把与国防和安全有关的年度投入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5%,其中至少3.5%用于核心国防需求,其余部分用于关键基础设施、网络安全、民事准备和国防工业等领域。北约把增加支出与俄罗斯长期威胁以及欧美之间更加平衡的责任分担联系起来。2025年,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的国防支出继续明显增加,美国推动盟友承担更多欧洲防务责任的方向也在继续。
军费增加之后,北约面对的问题从“欧洲是否愿意多花钱”进一步转向“欧洲能否逐渐承担美国过去提供的能力”。坦克、火炮、弹药和军队规模只是其中一部分。北约数十年的军事体系建立在美国提供的大量情报侦察、卫星、战略运输、远程打击、指挥通信和核威慑能力之上。北约目前仍明确把美国战略核力量称为联盟安全的最高保障,英国和法国的独立核力量同时构成整体威慑的一部分,美国部署在欧洲的核力量继续参与北约核威慑体系。欧洲提高常规军费可以缩小部分能力差距,但建立一套能够独立支撑欧洲大陆长期防御的完整体系,需要持续多年投入。
这种现实决定了北约未来更可能经历内部责任重新分配。美国继续提供核威慑、战略情报和部分高端军事能力,欧洲承担更多陆上防御、防空、弹药储备、军事基础设施和军工生产。德国、波兰等欧洲国家扩大军事投入,一些成员也开始增加非美国来源的军备采购,以降低关键军事装备对单一供应体系的依赖。与此同时,美国仍在欧洲建设和使用重要军事设施,美国军队、欧洲基地以及北约统一指挥体系仍然相互依存。美国减少部分责任与完全退出欧洲之间存在很大的政策空间,未来的调整可能长期发生在这个区间内。
这样的北约会面对比冷战时期更加复杂的内部平衡。距离俄罗斯最近的成员希望美国保持更强军事存在,法国等国家长期推动欧洲建立更强的自主防务能力,美国则要求欧洲为本地区安全承担更高财政和军事成本。欧洲扩大自身军事能力需要长期提高军费,也会把国防预算与养老金、医疗、教育、基础设施和财政赤字放在同一个国内预算框架中。北约的军事责任由美国向欧洲转移得越多,各国国内政治对联盟战略的影响也会越直接。
北约还能持续多久,也由此成为比“有没有敌人”更加复杂的问题。苏联解体已经证明,一个军事集团可以在最初的主要对手消失后继续存在。北约拥有统一指挥系统、共同军事标准、基地、联合演习、情报共享和第五条集体防御承诺,这些制度经过数十年建设,已经超出针对某一个特定国家的临时军事安排。但联盟长期维持仍需要成员国对共同风险和共同成本保持足够程度的一致。俄罗斯目前提供了明确的军事压力;如果未来俄欧军事对抗明显下降,成员国是否仍愿意维持高水平国防投入、在本国没有受到直接攻击时承担保护其他成员的风险,将再次成为北约需要面对的问题。
默茨9月17日的讲话发生在这一结构变化正在加速的阶段。德国仍然把美国视为重要安全伙伴,欧洲仍然依赖北约,美国也仍需要欧洲的基地、盟友和地缘位置,但战后形成的跨大西洋关系正在增加更加明确的成本和责任条件。北约下一阶段的调整将取决于美国愿意继续承担多少欧洲安全责任,以及欧洲能否把不断增加的军费转化为可以独立承担更多地区防御任务的军事能力。美国承担得越少,欧洲需要补上的部分就越多;欧洲承担得越多,北约内部延续七十多年的权力和责任结构也会随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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