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就正在奥地利维也纳举行的国际原子能机构第70届大会发表谈话,拒绝有关朝鲜无核化的要求,并表示朝鲜拥核地位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现实,其核地位已经在“物理和法律上永久固定”。国际原子能机构大会则继续要求朝鲜放弃核武器计划,双方围绕朝鲜是否可能重新走向无核化的立场再次出现明确分歧。
金与正这番讲话的核心,并不仅仅是宣布朝鲜不会弃核。过去几年,平壤已经逐步把核武器从军事能力提升为国家安全体系中最重要的保障手段。2022年,朝鲜通过新的核武力政策法,对核武器使用条件和指挥体系作出规定;此后又不断强化核力量在国家制度中的地位。朝鲜领导层试图向外部传递的信息十分明确:只要朝鲜拥有能够进行核报复的能力,任何国家考虑对朝鲜发动全面战争、摧毁领导体系或者以军事手段改变其政权时,都必须首先计算可能遭受核打击的风险。
从这一角度看,核武器确实能够提高朝鲜现有政权面对外部军事威胁时的安全程度。
朝鲜常规军事和经济实力与美国存在巨大差距,一旦冲突完全按照常规军事力量展开,平壤处于明显弱势。核武器改变了这种计算方式。拥有核报复能力之后,外部力量即使具备军事优势,也无法只考虑能否击败朝鲜军队,还必须考虑战争是否会升级到核层面以及由此产生的人员、城市和地区安全风险。核威慑由此把“能否发动战争”变成了“是否愿意承担可能出现的巨大后果”。
朝鲜2022年的核政策进一步说明,这种威慑直接包含保护领导体系的目的。相关法律规定,当国家核力量指挥控制系统因外部攻击陷入危险时,可以按照事先确定的方案实施核打击;同时,核武器使用最终决定权高度集中于最高领导层。有关朝鲜核指挥体系的研究认为,这套设计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使针对领导层和核指挥系统的攻击无法保证消除朝鲜的核报复能力,从而降低外部力量发动所谓“斩首式”行动的意愿。
因此,如果把问题限定在“外国能否轻易通过军事手段推翻朝鲜政府”,核武器无疑增加了这种行动的难度和成本。这也是平壤反复强调核力量不可逆的重要原因之一。对朝鲜领导层而言,核武器不仅是国家防御工具,也是阻止外部力量直接改变现有权力结构的一道军事保险。
但这道保险存在明确边界。
它能够威慑来自国境之外的军队,却无法解决国境之内政治制度如何长期维持的问题。
一个政治体制能否持续稳定,最终涉及经济运行、资源分配、社会控制、民众生活、信息流动、领导权交接以及政府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些因素都不会因为一个国家拥有核弹头而自动消失。核武器可以使外国发动战争更加困难,却不能使经济问题消失;可以保护领导中心免遭部分外部军事攻击,却不能替代内部治理;可以提高政权遭到外部武力推翻的门槛,却不能预先决定下一代居民如何看待现有制度。
这一点在朝鲜当前的内部治理结构中尤其明显。联合国人权办公室2025年发布的十年评估认为,朝鲜近年来继续扩大人口监控和社会控制,政治犯拘禁设施仍然存在,对信息获取和表达的限制进一步加强。朝鲜政府长期否认联合国关于其人权状况的多项指控,并认为相关报告具有政治目的。无论对这些问题采取何种政治立场,一个事实仍然存在:维持朝鲜国内秩序所依赖的是党政体系、安全机构、经济分配和社会管理,而不是核弹头本身。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核国家地位永久化”与“政治体制永久化”不能画上等号。
即使朝鲜未来继续扩大核武库,外国通过军事力量直接改变朝鲜现状的成本可能继续上升,但朝鲜内部仍然需要面对人口代际更替、经济发展、技术和信息传播、领导权交接以及社会需求变化。**朝鲜未来是否会转向某一种政治制度,目前没有确定答案,重大政治变化何时出现也难以预判;**同样,也没有依据证明拥有核武器能够让现有政治结构永久保持不变。
这种区别还关系到核风险本身。朝鲜的核政策把保护领导层、核指挥系统和国家生存直接纳入核武器使用条件,在提高外部威慑力的同时,也使严重军事危机中的决策更加敏感。当权力和核决策高度集中、外部又无法充分了解朝鲜内部判断机制时,一次针对军事设施的行动究竟会被理解为有限打击,还是被判断为威胁领导体系生存,可能直接影响危机是否升级。这也是外界长期关注朝鲜核指挥体系的重要原因。
金与正9月17日所说的“永久固定”,因此更准确地反映了朝鲜领导层当前对核武器的战略选择:平壤希望让外部世界相信,要求朝鲜重新回到弃核道路已经无法改变其政策,并通过持续扩大核威慑能力,使任何针对朝鲜的重大军事行动都承担难以预测的代价。同一天,朝鲜国防省副相金刚日在北京香山论坛上也表示,美日韩军事合作促使朝鲜继续增强核力量,再次表明平壤正在把长期拥核作为安全政策的基础。
然而,这种安全首先是一种对外军事安全。
核武器能够让一个拥有高度集中权力结构的政府更难被外国军队直接推翻,却不能赋予任何一种政治制度永久存在的能力。朝鲜未来会维持现有体制、逐步改革还是出现其他政治变化,目前都无法作出可靠预测。能够确定的只是,核弹头无法替朝鲜解决内部治理问题,也无法把一个社会未来几十年的政治选择预先固定下来。
金与正可以宣布朝鲜的核政策已经不可逆,但一个国家政治制度的未来,最终仍取决于生活在这个国家中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力量。核武器可以改变外部世界发动战争时的计算,却不能保证朝鲜现有权力结构永远不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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