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石破茂近日再次谈到日本应如何面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并回忆自己担任防卫厅长官期间访问新加坡时，与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一次会面。对石破而言，那次谈话后来成为他理解日本战争责任以及亚洲外交的一段重要经历。
2026年8月21日，石破茂在东京参加一场围绕日本如何继续维持“不发动战争的国家”定位举行的活动。谈及日本历届首相在8月15日全国战殁者追悼式上的用词时，他表示，安倍晋三、菅义伟和岸田文雄执政时期均没有在式辞中使用“反省”一词，而他本人2025年担任首相时重新使用这一措辞，是因为如果不追问日本为何进入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争，就很难真正总结教训。
这一问题在今年重新受到关注。2026年8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东京日本武道馆举行的全国战殁者追悼式上表示，日本将坚持“不再重演战争惨祸”，但她的式辞没有延续石破茂上一年重新加入的“反省”表述。高市同时强调，日本战后一直作为重视和平的国家发展，并将继续为国际和平与繁荣发挥作用。
石破茂没有把问题仅仅放在一个词是否出现在首相讲话中。他在演讲中进一步追问，日本为什么会走到1941年发动太平洋战争这一步，政治制度、军队、政府以及社会为什么未能阻止战争扩大。他认为，如果只记住战争最终给日本带来的死亡、空袭和失败，却不研究战争如何发生、日本军队又在亚洲其他国家做过什么，那么“吸取教训”本身就会失去一部分历史基础。
石破对这一问题的认识，与20多年前的一次新加坡之行有直接关系。
约2003年，石破茂在小泉纯一郎内阁担任防卫厅长官期间赴新加坡参加国际会议。当时已经卸任总理、担任国务资政的李光耀与他见面。石破后来多次回忆，李光耀见到这位日本防卫部门负责人后，很快把问题转向战争历史，要求他说明自己知道多少日本军队占领新加坡期间发生的事情。
石破回答了自己从日本历史教育中了解到的一些内容，包括日本占领新加坡后将其改称“昭南岛”，并在那里建立神社等。李光耀随后追问：“你只知道这些吗？”并质疑，如果一名负责日本防务和亚洲安全政策的政治人物连日本曾经怎样统治新加坡都不了解，又如何谈日本未来与新加坡和东南亚的关系。石破后来表示，这番话给自己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2026年1月，他在庆应义塾大学的一次公开对谈中仍再次完整提到这段经历。
李光耀的追问背后，是新加坡社会至今保留的大量战争记忆。
1942年2月15日，驻新加坡英军向日本军队投降，日本随后占领新加坡，并将城市改名为“昭南岛”。日本占领持续三年多。新加坡国家档案馆关于这一时期的常设展览记载，日军占领后不久便针对华人实施大规模甄别行动，即后来被称为“肃清”的行动，大批被怀疑具有抗日倾向的华人遭到杀害；整个占领时期还伴随着物资短缺、强制统治、拘禁以及战争暴力。
李光耀本人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1923年出生，日本攻占新加坡时已经18岁。1965年接受采访时，他将日占时期形容为一段具有创伤性的经历。此后，新加坡政府长期通过战争纪念设施、国家档案和教育体系保存这段历史。
这也是石破后来反复提到李光耀质问的原因。在他看来，日本国内是否记得某段历史，与曾经遭受日本军队占领的国家是否记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日本社会内部对战争记忆逐渐淡化，并不会使新加坡、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其他亚洲国家的历史记忆随之消失。
石破今年在庆应义塾大学谈到这段经历时说，日本人可能已经忘记甚至根本不知道一些战争时期发生的事情，但亚洲其他国家仍然保存着这些记忆。正因为如此，他把了解日本曾经在亚洲做过什么，视为日本从事亚洲外交的一项基础条件。
这种认识也解释了石破为什么特别看重“反省”这个词。
2025年8月15日，石破担任首相期间，在全国战殁者追悼式上重新使用“战争的反省”这一措辞。此前自安倍晋三2013年后的式辞开始，这一表达长期没有出现。2026年高市早苗担任首相后，“反省”再次从8月15日的首相式辞中消失。
石破同时提出了另一个较少出现在日本战争历史讨论中的观点：日本战前与战后国家之间存在制度和法统上的连续性。他以德国战败后的国家制度变化作比较，认为日本现行宪法是在战前宪法规定的程序下完成制度转换，日本国家本身并没有出现同样形式的中断。基于这一认识，他认为今天的日本人仍有责任了解此前国家曾经做过什么。这个观点属于石破本人对国家连续性和历史责任的解释，并非日本社会对战争责任问题的统一看法。
石破在今年的演讲中所强调的重点，也因此超出了是否应该继续道歉。他反复提出的问题是：日本当时为什么会走向战争？为什么政治体制没有阻止军队和政府不断扩大冲突？在明知国力存在巨大差距的情况下，为什么仍然最终与美国、英国等国开战？如果这些过程没有得到持续研究，那么纪念战争结束本身，很难回答如何避免类似的政治和制度性错误再次出现。
李光耀20多年前向石破提出的问题，实际上把这一历史问题直接带入外交现实。
对于日本而言，1945年意味着战争失败和战后重建的开始；对于新加坡等曾经遭到日本占领的亚洲国家而言，战争记忆还包括占领、杀戮、拘禁以及普通人的生活被彻底改变。双方从不同位置记住同一场战争，也使历史认识长期成为日本与亚洲邻国关系中的一个特殊问题。
石破后来把那次会面视为自己的一次重要提醒：一个国家希望讨论未来安全、外交和地区合作，首先需要知道自己过去在这个地区做过什么。
20多年过去，高市早苗的式辞再次没有使用“反省”，石破茂则继续追问同一个问题——如果连过去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都不愿持续研究，那么所谓“永远不再发动战争”，究竟应当依靠什么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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