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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任剑涛为何判断中国将进入“毫无生气的二十年”

2012年习近平上台前,任剑涛曾质疑外界对政治改革的期待,并判断中国可能进入“毫无生气的二十年”。十四年后,从2018年修宪到习近平第三个国家主席任期,制度权威与个人权威的问题再次受到关注。

十四年前,任剑涛为何判断中国将进入“毫无生气的二十年”
中国“动态清零”时期,防疫人员为居民进行核酸采样。大规模、反复开展的全员核酸检测曾是各地执行清零政策的重要手段,居民被要求按规定参加检测。中国官方当时明确将核酸检测列为落实“动态清零”总方针的关键措施。 | 图片来源:Shengpengpeng Cai / Unsplash

2012年8月,中共十八大召开前夕,习近平即将接替胡锦涛成为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政治再次来到最高领导层交接的节点。当时围绕习近平上台后的政策方向存在相当乐观的预期。他曾长期在福建、浙江、上海等沿海地区任职,一些观察者据此认为,他可能采取比上一届更加开放的政治路线,甚至有人期待他重新处理六四问题、启动政治体制改革,对既有政治结构进行重大调整。在浙江举行的瑞士信贷银行2012年中国投资研讨会上,时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他认为,把习近平过去的地方执政经历和个人形象进一步推演为大规模政治改革,带有很强的想象成分;他甚至把习近平可能成为“戈尔巴乔夫第二”的说法归入十八大前的政治想象。就在这场讲话中,任剑涛提出,中国接下来可能进入一个“毫无生气的二十年”。这番话发表于2012年8月7日,早于习近平同年11月正式出任中共中央总书记。

任剑涛作出这一判断的理由,贯穿整场讲话。他没有把中国未来政治走向简单归结为习近平一个人的性格,而是把即将进入最高权力层的1950年代和1960年代出生者视为一个具有特殊成长背景的政治代际。他以“红卫兵”“红小兵”的历史经验概括这两代人的成长环境,认为他们的少年时代处在文化大革命及高度政治化的社会环境中,成年后又经历了中共重新恢复组织秩序和政治权威的过程。任剑涛本人出生于1962年,在讲话中也把自己放入这一代际分析之中。他最担心的问题,是这批政治人物能否清楚处理制度权威与领导人个人权威之间的关系。在他的分析中,经历强烈政治运动和领袖政治的一代人,更容易把维护秩序与建立强势个人权威联系起来,一旦制度本身难以解决社会矛盾和政治压力,重新强化最高领导人的权威就可能成为一种选择。

这也是任剑涛当年不看好习近平推动政治开放的根本原因。2012年的许多期待建立在一个很直接的逻辑上:如果新领导人比前任更加开明,中国政治就可能发生变化。任剑涛关注的则是更深一层的问题——如果一个国家的改革方向仍然取决于最高领导人的个人选择,那么政治运行本身依然高度依赖个人权威。任剑涛在同一时期关于中国改革的文章中持续强调现代政治制度、公众参与、监督以及制度化权力安排的重要性。他因此把十八大后的关键问题放在政治规则能否进一步制度化,而不是等待一个具有改革意愿的领导人出现。

2012年11月,习近平出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进入习近平执政时期。此后的政治变化逐渐呈现出一条连续轨迹: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不断强化,习近平的核心地位逐步确立,党的领导进一步进入国家制度体系。2018年成为其中最重要的节点之一。全国人大通过宪法修正案,删除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同一次修宪还在宪法正文中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的表述。全国人大对修改国家主席任职规定的官方说明明确表示,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本身没有连续任职两届的限制,国家主席采取相应安排,有利于维护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并有利于加强和完善国家领导体制。

这一变化使任剑涛2012年提出的制度权威与个人权威问题获得了新的现实背景。1982年宪法设定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时,全国人大相关宪法释义曾把这一安排与防止国家领导职务终身制联系在一起。2018年修宪以后,国家主席职位不再设连续任职届数上限。官方对此强调的是“三位一体”领导体制的一致性、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以及国家长治久安,并将这一调整视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优势和制度优势的体现。对于支持这种制度安排的观点而言,更稳定、更集中的最高领导权有利于保持政策连续性和提高重大决策的执行能力;任剑涛2012年的担忧则集中在另一端:当解决政治问题越来越依靠强化最高权威时,制度自身能否继续形成稳定、独立于个人的权力边界和交接规则。

2018年的制度调整随后转化为现实的领导安排。2022年10月,习近平第三次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2023年3月10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再次选举习近平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他由此进入第三个国家主席任期。截至2026年9月,习近平仍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中国官方近年来继续把维护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和习近平的核心地位作为政治制度运行的重要内容。

从2012年到2026年,中国政治由此形成了一条可以与任剑涛当年讲话直接对照的时间线。十八大前,人们猜测习近平是否会依靠个人改革意愿推动政治体制变化;习近平执政后,政治发展的主要方向逐渐转向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和中央集中统一领导;2018年,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两届的宪法规定被删除;此后习近平继续第三次担任总书记和国家主席。当年关于习近平可能成为“戈尔巴乔夫第二”的设想,没有成为后来中国政治发展的方向。与此同时,官方对于这一时期制度变化的评价始终明确:强化党中央权威有利于政治稳定、政策连续和国家治理,修改国家主席任职规定属于完善国家领导体制的一部分。

任剑涛所说的“毫无生气”,放回2012年的完整讲话中,主要指向政治制度的活力。他担心未来二十年里,社会对改革的需求继续增长,政治体系回应这些需求的能力却受到权力结构本身的限制;与此同时,最高领导层可能尝试通过重新塑造领导人权威来维持政治秩序。他在当时还判断,未来社会提出的要求可能越来越多,而这些要求得到满足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这样的判断带有鲜明的政治学立场,也不能成为衡量习近平时代全部发展结果的唯一尺度,但它准确记录了2012年中国政治交接前一种与主流改革期待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

十四年后的现实,使这段讲话受到重新审视的原因也越来越清楚。任剑涛当年没有预测2018年具体修改哪一条宪法规定,也没有预告习近平将在2022年第三次担任总书记、2023年进入第三个国家主席任期。他提前提出的是一个制度方向的问题:当中国面对日益复杂的社会和政治压力时,权威会更多来自稳定而可预期的制度规则,还是更多集中于最高领导人。过去十四年的重大政治变化,使后一种权威结构在中国政治中的位置更加突出;中国官方把这种集中统一视为制度优势,任剑涛当年的分析则把权力集中可能压缩制度调整空间视为风险。两种判断围绕同一条政治轨迹给出了不同解释。

任剑涛在2012年给出的时间尺度是二十年,按照这一时间计算,要到2032年前后才走完整个周期。如今二十年已经过去十四年,当年最乐观的政治预期已经有了明确结果:习近平没有沿着“戈尔巴乔夫第二”的方向推动中国政治制度转型,中国也没有进入十八大前一些人设想的政治自由化进程。相反,过去十四年最明显的制度变化之一,是党的领导进一步强化、最高领导权持续集中以及原有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两届限制的取消。任剑涛当年留下的那个问题,也因此比“二十年”这个数字本身更值得观察——一个长期稳定的政治秩序,最终依靠的是不断强化最高领导人的权威,还是能够在领导人更替之后仍然独立运行的制度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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