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个社会并不需要禁止所有人说话。
只需要让人们看见,说某些话可能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人因为文章被调查,一个人的账号因为言论被关闭,一个记者因为报道被判刑,一个普通人因为一句话被警方约谈。真正受到直接处罚的永远只是少数,但旁边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看。
他们会记住。
下一次轮到自己准备说话的时候,他们会先想一想:这句话有必要说吗?
再后来,大家都学会了不说话。
这正是理解中国言论审查最重要的一条主线。审查的影响不能只计算删除了多少文章、关闭了多少账号、判了多少人。更深远的影响发生在那些从来没有被处罚过的人身上——因为他们看到了别人的遭遇,于是提前修改了自己的行为。
中国宪法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中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与此同时,中国已经建立了一套覆盖互联网平台、媒体和公共传播空间的信息管理制度。2020年实施的《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要求平台建立信息发布审核、评论审核、实时巡查和应急处置制度,同时禁止传播危害国家安全、颠覆国家政权、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以及扰乱社会秩序等被认定为违法的信息。中国政府将这些制度解释为维护国家安全、公共利益和网络秩序的必要措施。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普通人通常能够理解诈骗不能传播,威胁不能传播,诽谤别人可能承担法律责任,煽动暴力也应受到限制。这些规则有相对容易辨认的行为边界。
但是,当“国家安全”“国家利益”“社会秩序”“颠覆国家政权”同时进入公共表达的边界时,一个普通人面对政治、历史和公共政策问题时,判断就会发生变化。
他首先考虑的可能已经不是: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而是:我说这句话会不会有麻烦?
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区别,就是自我审查开始的地方。
没有人需要每天告诉他哪些话不能说。他只需要观察周围发生过什么。
2021年9月,记者黄雪琴被拘押,后来因“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按照目前刑期,她预计于2026年9月18日刑满。保护记者委员会称,她此前长期从事性骚扰、女性权益和社会议题报道,并认为其遭遇与独立报道和公共活动有关。中国司法机关则依据中国刑法相关罪名对案件进行了处理。
一个案件真正产生的影响,从来不只存在于判决书里的那一个人。
还有那些读到案件的人。
一个年轻记者看到之后,会重新判断哪些选题值得做。
一个编辑看到之后,会重新判断哪篇文章值得发。
一个教师看到之后,会考虑课堂上哪些问题最好不要展开。
一个公司职员看到之后,会提醒自己不要在工作群里评价政治。
一个父亲看到之后,也许会告诉孩子:“这些事情不要乱说。”
没有统一通知。
没有人召开会议宣布,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保持沉默。
但是社会规则已经被学习。
这也是为什么,只统计被拘押、被判刑或者被封禁的人,无法完整衡量言论控制产生的影响。
保护记者委员会统计,截至2025年12月1日,中国至少有50名记者因与其工作有关的原因被关押,其中至少34人涉及“颠覆国家政权”“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等反国家类罪名。中国在该组织当年的统计中是关押记者人数最多的国家。中国政府长期不接受国际新闻自由组织对其新闻与互联网治理制度的评价,并强调相关案件依法处理。
但是50个人后面还有多少没有进入统计的人,没有任何数据库能够计算。
因为真正成功的威慑,往往不会产生案件。
它产生沉默。
一个人原本准备写一篇文章,最后没有写。
一个人发现一项政策存在问题,最后没有提出。
一个记者掌握一些材料,最后觉得不值得冒险。
一个学者知道某种公开说法与事实之间存在差距,最后决定换一个研究方向。
一个普通人在手机上打出几行文字,看了几秒,又全部删除。
这些事情不会留下司法记录。
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年度统计中。
但如果这种选择发生几百万次,一个社会能够听见的声音就会发生根本变化。
因为公共空间并不是突然变得没有意见了,而是意见在进入公共空间以前,就已经被过滤了一遍。
胆子最大的人先受到惩罚。
谨慎的人开始观察。
聪明的人学会规避。
最后,大多数人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
这时候,审查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次转变:
从外部控制变成内部控制。
一个人开始自己删除自己的话。
于是,人们逐渐发展出一套极其精细的生存经验。
什么事情可以私下说,什么事情只能在家里说;什么事情可以讽刺,什么事情只能暗示;哪些名字最好不要提,哪些年份最好不要展开;什么话可以对朋友说,却不能留在手机里;什么问题大家其实都知道,却最好假装没有看见。
久而久之,人甚至不会再把这种行为称为审查。
他会说:
算了。
没必要。
别惹麻烦。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四句话,比任何删除按钮都更有效。
因为删除一篇文章,还意味着那篇文章曾经存在。
而当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决定不写,连删除都不再需要。
这正是长期言论控制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最终改变的不是某一篇文章,而是人的行为方式。
更重要的后果,也从这里开始。
一个社会为什么需要批评?
并不是因为批评者永远正确。
恰恰因为任何人都可能犯错。
企业管理层会判断错误,专家会判断错误,公众会判断错误,政府同样可能判断错误。公开表达的价值,就在于让错误尽可能早地遇到反对意见。
如果提出坏消息的人总是承担更高风险,那么坏消息就会越来越晚上报。
如果指出问题的人得不到保护,人们就会学习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看见问题。
如果下属发现领导的决定存在问题,却知道指出问题可能影响自己的职位,会议室里就会越来越安静。
最后,领导听到的全部都是好消息。
这时候,沉默看起来像支持。
没有人反对,看起来像所有人赞成。
没有文章质疑,看起来像没有问题。
没有人抗议,看起来像所有人满意。
但这里存在一个最简单的逻辑错误:
一个不允许充分反对意见出现的环境,没有办法用“缺少反对意见”证明共识存在。
沉默只能证明人没有说话。
它不能证明人在想什么。
长期下去,问题还会更加严重。
第一代人知道哪些话不能说,所以选择不说。
第二代人只知道父母告诉自己这些话不要说。
第三代人甚至可能不知道,原来这些问题还可以被问出来。
到了这个阶段,审查已经不只是删除答案。
它开始删除问题。
一个社会最可怕的变化,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迫撒谎。
而是越来越多人学会只说安全的话。
再后来,他们甚至不需要思考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他们首先判断的,是哪句话最安全。
于是,公开表达越来越整齐,私人表达却越来越复杂;文件里的社会越来越稳定,饭桌上的社会却可能完全不同;人人都知道现实存在很多问题,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去指出它。
这时候,权力获得的也许是一种表面的安静,却同时失去了一套最重要的预警系统。
因为批评本来就是预警。
记者揭露一个问题,是预警。
学者质疑一项政策,是预警。
普通人抱怨公共服务,也是预警。
这些声音可能刺耳,可能片面,甚至可能错误。
但一个健康的公共系统可以反驳它、核实它、纠正它。
真正危险的情况,是没人愿意说。
当所有坏消息都必须经过层层过滤才能抵达决策者,当所有人都在猜测上面希望听见什么,当忠诚逐渐比事实更加安全,一个国家看到的现实就可能越来越接近一面经过修饰的镜子。
镜子里的世界很好。
问题只是,真实世界并不会因为没人说话而消失。
经济问题不会。
腐败不会。
社会矛盾不会。
政策错误也不会。
它们只会因为缺少公开纠错而更晚被发现。
所以,判断一个社会是否拥有真正的言论空间,不能只看宪法里有没有“言论自由”四个字,也不能只问一个人理论上能不能说话。
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
当一个普通人公开批评掌握权力的人时,他需要害怕什么?
如果他说错了,可以有人反驳他。
如果他造谣,可以要求他证明。
如果他诽谤,可以通过法律解决。
但如果一个人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却首先需要计算自己的账号、工作、自由甚至家人的安全,那么其他人很快就会理解其中的规则。
他们会调整自己。
他们会教育孩子。
他们会告诉朋友。
他们会慢慢习惯。
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再需要命令他们闭嘴。
后来,大家都学会了不说话。
而真正应该让人反思的,并不是一个国家究竟能够让多少人沉默。
而是另一个问题:
当所有人都知道怎样保持沉默以后,如果这个国家真的走错了,还有多少人敢站出来告诉它: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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