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布鲁克林联邦法院9月8日开始为华为刑事案件遴选陪审员,次日进入开案陈词。这场持续多年的案件由此从起诉、交涉和审前程序正式进入决定华为是否承担刑事责任的阶段。美国联邦检方指控华为及部分关联企业长期通过窃取商业秘密、欺骗金融机构、隐瞒伊朗业务关系等方式扩大全球业务,并以美国《反勒索及受贿组织法》提出RICO共谋指控。检方在开案陈词中将华为称为一个“criminal enterprise”。华为对相关罪名全部表示不认罪,辩方认为检方把发生在不同国家、不同年份以及不同员工之间的事件重新组合,试图把正常商业竞争和个别行为描述成一个持续多年的公司犯罪计划。陪审团最终如何认定这些指控,目前仍无结果。
这场案件对华为的影响,却可能远远超过一项刑事判决本身。如果华为最终被判无罪,公司将解除这场持续多年的美国刑事案件所带来的重大司法风险,但美国自2019年以来实施的出口管制和技术限制不会因为刑事案件结束而自动消失。如果部分罪名成立,华为可能面临巨额罚金、犯罪所得追缴以及与案件有关的资产没收。如果包括RICO在内的核心指控成立,问题将进一步转向美国政府会不会以刑事判决为基础,继续扩大对华为的金融、技术和商业限制。这才可能成为决定华为未来规模的一道分界线。
华为过去七年的经历已经表明,美国技术限制本身并没有让这家公司消失。失去谷歌移动服务、先进芯片供应受到限制、美国市场基本关闭之后,华为仍依靠中国市场继续经营,并重新扩展智能手机、通信设备、汽车业务、云计算和人工智能业务。2026年9月,就在纽约审判进行期间,华为仍在上海公布新的人工智能芯片和大型计算系统规划,并表示中国国内对其AI计算设备的需求已经超过现有供应能力。一家拥有巨大本土市场、研发体系和政策支持的企业,仅仅因为美国法院作出刑事有罪判决,并不会在第二天停止经营。真正能够迅速改变这种状态的,是银行和供应商同时开始离开。
华为是一家中国企业,但其全球业务仍然需要国际银行、跨境结算、保险、物流、零部件、软件、芯片制造设备以及大量第三方企业共同参与。美国金融体系和美国技术在全球商业网络中的地位,使一家外国公司即使没有在美国大量销售产品,也无法完全绕开美国监管。2026年6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宣布,德国博世公司同意支付3600万美元罚款,相关违规行为包括2020年至2024年间向华为及其关联企业提供约7237万美元的传感器和汽车软件。这些产品虽然从美国境外出口,但因为受到美国出口管理规则约束,向实体清单中的华为供应时仍需要获得许可。对全球供应商而言,这种执法产生的直接问题不是华为本身是否有能力付款,而是继续与华为交易会不会让供应商自己承担美国法律风险。
银行面对的问题更加直接。华为纽约案件本身就包含金融机构与伊朗业务这一核心部分。美国检方指控华为曾隐瞒其与Skycom之间的实际关系,使国际银行在不了解完整业务关系的情况下继续处理相关交易。孟晚舟2018年在加拿大被捕,也源于这一部分指控。国际银行经营美元业务,需要遵守美国制裁、反洗钱和金融合规制度,大型跨国银行通常还在美国拥有资产、分支机构和牌照。只要与某家公司交易可能带来巨额罚款、刑事调查或者市场准入风险,即使法律没有全面禁止交易,银行也可能主动收紧账户、融资、信用证和跨境结算服务。供应商同样会计算自己的风险。一家欧洲、日本、韩国或者亚洲其他地区的公司如果继续向华为供应产品,需要判断产品中包含多少美国技术,是否需要出口许可证,交易银行是否愿意结算,以及继续合作是否影响其美国业务。企业董事会最终面对的是商业选择,而不仅是法律条文。
如果纽约案件最终出现重大有罪判决,而美国没有增加新的金融或出口限制,华为承受的主要压力可能仍集中在罚金、资产处置和企业声誉层面,公司依靠中国市场继续经营的基本结构未必发生根本变化。如果有罪判决随后伴随新一轮金融和技术限制,结果将完全不同。银行减少服务,意味着国际结算和融资成本上升;供应商退出,意味着部分设备和零部件需要寻找替代来源;技术许可进一步收紧,则会继续提高华为获得先进芯片、制造设备和软件工具的难度。几个环节同时收紧后,华为海外业务可能被迫进一步缩小,中国国内业务与海外业务之间的经营结构也可能出现重新调整。公司分拆、出售部分资产、缩减海外业务甚至重新安排品牌体系,都属于这种情况下可能出现的企业应对方式,但没有任何一项会因为RICO罪名成立而自动发生。
华为品牌是否会消失,同样取决于商业体系能否继续运转。只要中国市场仍然能够支撑手机、通信、汽车、云计算和人工智能业务,供应链又能够在相当程度上转向中国国内或者不受美国限制的来源,华为即使失去更多海外市场,也可能继续保留品牌和主体公司。相反,如果国际金融、先进技术和关键供应商同时大面积退出,公司的全球经营范围才可能出现结构性收缩。这也是纽约案件与2019年美国把华为列入实体清单最大的不同。2019年的核心问题是美国技术还能不能卖给华为;2026年这场刑事审判增加了另一个问题:如果美国陪审团最终接受检方提出的长期组织犯罪指控,其他商业机构还愿不愿意承担继续与华为合作的风险。
任正非、孟晚舟以及华为员工的个人命运,也必须放在这个法律框架中理解。任正非目前不是这场纽约审判中的个人被告,即使华为公司被判有罪,也不会自动形成任正非个人有罪的法律结果。孟晚舟曾是本案个人被告之一。她2021年与美国检方达成暂缓起诉协议,确认与向金融机构陈述华为伊朗业务有关的一份事实说明,随后离开加拿大返回中国。她个人面对的相关刑事指控此后被撤销,但华为公司的案件继续进行,她当年确认的部分事实现在可以在华为公司的审判中作为证据使用。华为普通员工也不会因为公司被判违反RICO而自动成为所谓“犯罪组织成员”。公司刑事责任与个人刑事责任是两个层面,美国检方如果要追究某一名高管或员工,需要针对这个人的具体行为提出指控并证明其符合相应犯罪构成。
所以,即使纽约陪审团最终认定华为核心罪名成立,也很难出现数十万员工突然失去正常法律身份、华为当天停止运营、品牌随即消失的情况。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判决之后发生什么。如果案件最终以无罪结束,华为仍将面对现有美国出口管制,但刑事风险将大幅下降;如果出现有罪判决,而美国政府没有进一步升级限制,华为仍可能依靠中国市场消化相当部分冲击;如果刑事判决之后,美国进一步收紧出口、金融和资产限制,同时全球银行和主要供应商开始主动降低与华为之间的业务往来,纽约法庭的一纸判决才可能沿着金融和供应链传导到深圳总部。
到了那一步,华为面对的问题将不再只是能不能支付罚款,而是一个拥有数十万员工、庞大研发体系和全球业务网络的中国科技集团,在失去部分国际银行、技术和供应链支持以后,还能以今天这样的公司结构和全球品牌继续存在多久。这才是纽约这场审判可能留下的最大后果。

评论加载中…